王昌龄对《楚辞》的继承与超越(2)

时间:2021-08-31

  三、王昌龄的山水诗与《楚辞》在景物描写和意境构造上的异曲同工

  由于仕途遭遇相似,创作心态相近,面对的南楚蛮荒之自然环境和尚巫信鬼的文化氛围相同,以及用诗来言志的艺术追求同调,使得王昌龄在诗歌的景物描写和意境构造上与屈原有着极为相似之处:都通过对荆楚地区山深谷永、云遮雾罩的自然环境和幽静清丽、珍奇独特的景物描写来构筑一种适合表达自己心情的艺术氛围,营造出超凡脱俗、情与景水乳交融的幽独意境,如《听流人水调子》:

  孤舟微月对枫林,分付鸣筝与客心。岭色千重万重雨,断弦收与泪痕深。

  对于此诗,闻一多先生曾有过如下评论,他说:“首句中‘枫林’二字将《楚辞・招魂》的意境全盘托出,次句是用乐音写流人的心境,三四两句是写将千重万重山雨收来眼底,化作泪泉,客心的酸楚便可在弦外领略了。”《招魂》是在怀王死后,屈原为招怀王之魂而作。全诗由引言、正文、乱辞三部分组成,内容主要是以宏美的屋宇、奢华的服饰、艳丽的姬妾、精致的饮食以及繁盛的舞乐,来招楚怀王的亡魂。《招魂》可能是在招魂仪式中演唱的,但从那“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的呼唤声中,我们亦可感受到屈原对于楚国故土的极度热爱和眷恋。

  而王昌龄一生仕途多舛,屡遭贬谪,荆楚山水虽美不胜收,却依然抵不过对于家乡亲人好友的思念。迁客,迁客,他半生都是异乡的客人,漫无目的的贬谪之路上,只有那一片孤舟,一轮残月陪伴着自己,而不知何处传来的浅浅筝音衬着那潺潺的溪水,将山岭之外的点点微雨都化作了自己眼底的泪痕。这首诗中,王昌龄通过一系列极具楚国风格的意象营造出了一种悲伤凄凉的意境,同时他将自己的心境也融入其中,将心中的那份浓郁的客寓意识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出来,令旁人读来也不禁潸然泪下。

  又如其《巴陵别刘处士》:

  刘生隐岳阳,心远洞庭水。

  偃帆入山郭,一宿楚云里。

  竹映秋馆深,月寒江风起。

  烟波桂阳接,日夕数千里。

  袅袅清夜猿,孤舟坐如此。

  湘中有来雁,雨雪候音旨。

  李云逸先生在《王昌龄诗注》中认为这首诗是开元二十五年(737年)的秋天王昌龄谪赴岭南途经巴陵时所作,此诗虽然也可归为送别诗,但诗歌中有关荆楚地区的自然山水意象却俯拾皆是,洞庭湖水上是烟波浩渺,岳阳桂阳之间是千里之遥,冷月江风中弥漫了哀哀猿啼,雁过湘江终于带来了友人的消息,一派凄清渺茫的潇湘景致中蕴涵着依依的离别之情,宛如一幅凄清幽冷的楚国泼墨山水画。笔者也曾阅读统计过王昌龄所有的贬谪诗歌,它们无一不沾染了楚地所特有的地域特色,而这种地域特色的直观表现,便是通过作者别致的物象选择和意境构造上的独特的审美感受来实现的。笔者发现,王昌龄的贬谪诗偏爱使用楚地所特有且传统的冷月、江水,楚山、大雁、孤舟、枫林、橘树、猿啼等。凄厉的猿啼,漂泊的孤舟可以说是羁旅征途的语码,表现了思归的凄凉情感和羁旅征途的孤寂无助,另外,潇湘多流水,而江水的流动正代表了诗人情感中柔软脆弱的那一面,被王昌龄赋予了贬谪的意味,成为了他漫长无望的贬谪生涯中的一个动态参照。

  王昌龄的贬谪山水诗和《楚辞》在写景抒情、意境构造上又有不同之处,《楚辞》总是写景抒情交错进行,景物只是为强烈的抒情起铺垫和烘托作用,且意境构造虚实结合,诗歌中有明显的主观形象。王昌龄在这一点上充分继承了《楚辞》中的诗歌传统,意境的塑造,诗人主观形象的融入都有着非常明显的《楚辞》风格,但是,王昌龄的山水诗歌更有着属于自己的风格特色,他多以客观的景物描写为主,尤其是那些写景绝句,偏重于荆楚地区清冷、幽奇、奇异的山川景物,构造出一种“言微旨远,语浅情深”的绝妙意境,将主观之情充分地渗入足已触及心灵的意境之中,融主客于一体,即使是有情绪表露,也多为忘情山水,厌倦尘世之意,且多委婉平和,绝不像《楚辞》那样外露和激越,景物描写和意境构造都采用实写,没有了《楚辞》中变化万端的虚幻成分。如《太湖秋夕》:

  水宿烟雨寒,洞庭霜落微。月明移舟去,夜静魂梦归。暗觉海风度,萧萧闻雁飞。

  天宝前期,王昌龄曾任江宁丞,有过润州(今江苏镇江)、广陵(今江苏扬州)以及太湖之游,本诗即作于此时。王昌龄任江宁丞是在贬谪岭南之后,亦即是说他已经领略过荆楚地域的山水文化,诗作之中也初步显露了这一地域的另类特色,这首诗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诗中景物虽非荆楚地区之物,但字里行间却流露出了浓郁的“清湘”气息,有一种淡淡的萧瑟感伤气氛,况且不拘句数是楚国古歌谣到《楚辞》形成的久远的诗歌传统,许多流寓到楚地的诗人,就受到其影响,尤其在六句诗方面比较明显,如柳宗元杜甫等到楚地之后便创作了不少的六句诗。而如果从诗歌的情感脉络来看,这首《太湖秋夕》如果没有最后一联,便成了一首纯粹的写景绝句,无法表达诗人心中那种怅然若失、思乡心切的心情,其实此联恰好委婉地将客观之景与主观之情勾连了起来,具有点睛之妙。  

     四、王昌龄的访僧问道诗在隐逸思想上对《楚辞》的继承与发扬

  王昌龄在荆楚地区辗转徘徊近半生,第二次贬谪至龙标更是在此地足足滞留了七年,可以说,他的贬谪诗歌必会受到荆楚诗歌传统的深厚熏陶。从其在武陵地区(今湖南省常德市)所创作的访僧问道诗来看,就带有《楚辞・渔父》中所流露出来的逍遥观念,只是《渔父》中的逍遥高蹈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具有虚构幻化的特征,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隐逸题材的诗歌,但即使如此,它毕竟成为了荆楚隐逸诗歌的“源头”,对于王昌龄的贬谪诗歌具有一种理念上的启示意义,如《武陵开元观黄炼师院》:

  松间白发黄尊师,童子烧香禹步时。欲访桃园入溪路,忽闻鸡犬使人疑。(其一)

  先贤盛说桃花源,尘忝何堪武陵郡!闻道秦时避地人,至今不与人通问。(其二)

  山观空虚清静门,从官役吏扰尘喧。暂因问俗到真境,便欲投诚依道源。(其三)

  仕和隐从来都是文人墨客们心中永远的两个结,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也历来都是中国文人的传统,作为僻远卑湿、远离京城的贬谪之所的荆楚地区,迁谪之人中,虽亦有如范仲淹所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每饭不忘君父的忠贞之士,然而对于不为君主及时代所容的人来说,纵有忧君忧民之心,亦是无可奈何的,倒不如独善其身来得更现实一些。何况,湘楚大地上也早有着隐逸避世的传统。《论语・微子》章中记载的楚狂接舆的故事、长沮桀溺耦而耕的故事、子路遇荷丈人的故事,就都反映了楚国的隐士们身处乱世则隐退以全其德的思想。王昌龄一生命途多舛,连遭贬谪,心中自然有所冤屈不平之意,他身在荆楚之地,感受到了《楚辞・渔父》中逍遥高蹈的隐逸之风,又曾在赴龙标之途中在武陵地区留居过一段时间,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心中也必是有所感慨的,因而在此期间,他曾一口气创作了四首访僧问道的诗歌,除了上文所列举的一题三首之外,还有一首《武陵龙兴观黄道士房问易因题》,这两题四首诗反映的都是王昌龄在武陵拜访两位黄姓道士的真实记录,也展现了他对于道家隐逸思想问题的追问与向往之情。而《武陵开元观黄炼师院三首》这一题三首诗表面上是写开元观黄炼师幽静平和的修炼气质,实际上是借对传说中“世外桃源”境界气氛的渲染,暗示自己对道家退隐自全、洁身自好人生观的追慕和向往。如其第二首中便专门以精炼简洁的语言再现了“桃花源”的盛况,并说明,桃花源人民安宁避世的生活是容不得俗世半点的惊扰和玷污(“尘忝何堪武陵郡”)的,那样的怡然自乐的生活是红尘俗世中的人,当然也包括诗人自己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也许正因为求而不得,王昌龄才会转而访僧问道,“暂因问俗到真境,便欲投诚依道源”,心中希冀着能够从道家的出世隐逸思想中得到些许的慰藉和片刻的宁静。

  总的说来,王昌龄在这一题材的诗歌方面,首先是受到了《楚辞》中隐逸思想的源头的理念启发,又受到了陶渊明的古风影响以及道家出世观念的浸染熏陶,才有了如今自成一派的自家隐逸风格的访僧问道诗。  五、结语

  总之,王昌龄在贬谪期间的诗歌创作,由于创作心态和屈原大同小异,所面对的荆楚地区的自然、文化环境完全相同,使得他的诗歌创作不可避免地受到荆楚诗歌,尤其是《楚辞》诗歌传统的影响,流露出浓郁的荆楚地域气息。但由于王昌龄毕竟是在中原文化中成长起来的,其思想和学识修养都带有北方文化杂取百家的痕迹,以至其在诗歌的思想感情上,对《楚辞》的诗歌传统既有因承又有开拓。然而,总的看来,由于荆楚文化和《楚辞》中诗歌传统的独特魅力,以及他半生都在荆楚地区流连徘徊,使得他的诗歌尤其是贬谪期间的诗歌深深地打上了荆楚烙印,也正是如此,才使得他的诗歌成为最具特色的南楚绝唱而蜚声中国古代诗坛,流响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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