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词赏析:一砚残雨写心愁

时间:2021-08-31
  引导语:古人总有伤春悲秋、多愁善感,而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以自己的旷世孤寂与无尽悲苦,成为愁绝千古第一人。下面我们一起来欣赏关于他的诗词

  绿肥红瘦的春愁 —— 半笺娇恨寄幽怀 黄昏疏雨湿秋千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宋神宗元丰七年二月五日(1084年3月13日)生于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后举家移居历城(今山东济南)西南之柳絮泉上。济南李清照故居前有漱玉泉,其词集故名曰:《漱玉词》。在历史上,李清照与宋代另一位伟大的词人辛弃疾(济南历城人,字幼安)并称“济南二安”。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宋徽宗时任礼部员外郎。他师承苏轼,出自苏门,也是当时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著名学者、散文家,善属文,尤工于词章。母亲是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皇榜魁星——状元王拱辰之孙女。王拱辰十九岁那年便以第一名得中进士,是整个宋代最为年轻的状元之一,曾在翰林院供职达十五年之久,也是宋代博学多才、著述等身、声名远播的大文豪、著名诗人。李清照的父辈家学渊源、藏书甚丰、文章传世,母亲出身书香名门、官宦世家,当属大家闺秀、知书善文、温雅贤淑。这种文脉相继的家庭背景和富贵优裕的生活环境,拓展了李清照的阔远视野,陶冶了李清照的灵秀天性,濡染了李清照的自由思想,涵育了李清照的卓越才情,培养了李清照的高雅气质,从而造就了一代词宗的别是一家、不同流俗。

  九百多年前,年约五、六岁的李清照随父母一起举家南迁,来到宋都汴梁,定居在京城“经衢之西”一座被称为“有竹堂”的清静幽雅之地。对于李清照而言,进京生活也算是“回归故里”,因为外祖父王拱辰的老家就在开封府咸平县(今河南通许)。从此以后,李清照在富庶繁华、人文荟萃的京城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了近二十年。

  垂髫之年的李清照即能熟读唐诗,而且过目成诵、出语成章。她幼承家学、博览群书、早负才名。豆蔻年华便能展卷吟诗、执笔属文。她锦心绣口、才思敏捷;性情婉曲、吐属风流。她通晓音律,深谙声韵,工散文,能书画。早在孩提时代,李清照就学会了抚琴,三尺焦桐、清音绕指。她以王献之的字帖学书,铁画银钩、刚健柔美,尤其写得一手工丽娟秀的小楷。她对唐代李思训与王维的金碧、水墨两大画派推崇备至。李思训的精丽严整,王摩诘的超然空灵,都对李清照的画风和词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闲暇之时,李清照也常常饶有兴致,研朱挥毫,作几幅山水田舍、翎毛花卉。父亲李格非曾对母亲感叹道:“我的清儿若是个须眉男子,采芹入泮,怕不象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李清照的幼年时代是在泉城历下度过的。这座“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千年历史名城既具有丰厚的人文底蕴与内涵,也具有幽美的自然风光与韵致。秀峰叠嶂的千佛山和碧波荡漾的大明湖浸润了李清照灵动而飘逸的性情;流贯华夏的儒家文化和一枝独秀的齐鲁风情积淀了李清照广博而沉厚的学识。李清照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是在七朝古都京城汴梁度过的。这座具有近三千年历史的锦绣都市,曾一度连贯东西、交通南北,可谓钟灵毓秀、物华天宝;含英咀华、人杰地灵。气势宏丽、金碧辉煌的天阙皇城,培育了李清照雍容而华贵的气韵;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池阁园囿,熏染了李清照曼妙而绮丽的遐思;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梦华之都,开启了李清照宏阔而独特的眼界;世事清明、兼容并包的大国风范,启迪了李清照疏放而不羁的思想。

  当然,由于封建礼教的约束与禁锢,作为名门闺秀的李清照尽管不能像男人那样无所顾忌地出入于市井街坊、勾栏瓦肆,去接触五光十色、错综复杂的社会,但她毕竟身处昌明而开放的京都,不像一般的小家碧玉那样常年幽闭于深闺。那时,她能够和亲朋好友一起走出深宅大院,到东京街头观灯赏景、游园品茗,也能够结伴去郊野寻芳揽胜、踏雪寻梅。她不仅有“海燕未来人斗草”、“倚楼无语理瑶琴”、“共赏金尊沉绿蚁”、“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这样天真烂漫、宁谧闲适、恬静优雅的闺阁情趣,而且还有“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这样的荡舟游湖、亲历自然、流连山水之间的户外生活。而她在抒发爱情上“毫无顾藉”,则完全得益于有宋一代的开明风气和她自己的率真性情。

  及笄之年的李清照如花似玉、娇媚可人,而且浑身上下散溢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婉柔情和甜美风韵。从她的《浣溪沙》一词中,我们就可以描绘出这位清丽而灵秀的古典美女: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这首不足五十字的小令,一方面描摹出了天生丽质的女儿容貌与情态,另一方面也展示了天真无邪的性情与细腻蕴藉的思想情感。“绣面芙蓉”用来形容少女的花容月貌。鲜嫩如莲、含露绽放的面庞,令人不禁联想到凌波仙子的含情脉脉、清纯如水、沉鱼落雁。“斜飞宝鸭”则说明少女精心修饰、光彩照人,自己在菱花镜前用宝石镶嵌的飞鸭状头饰斜插云鬓。“绣面芙蓉一笑开”不仅明喻面容姣美、笑靥如花,而且也暗示着掩藏在心底的爱情花蕾也即将应时而发、临风吐蕊了。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位粉妆玉砌、梅妆初试、情思萌动的青春少女形象,一颦一笑、动静相宜、呼之欲出。“眼波才动被人猜”可谓是神来之笔,把少女的美目流盼、秋波荡漾、含羞露怯、欲遮又掩之神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接下来笔锋陡转,“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两句,顿而转向心理描写:幽居深闺、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春心芬芳、情思流丽、韵致无限,然而不知人在何处,满腔情愫无以寄托,希冀与愁苦同在,思念与怨恨相杂。愁闷无绪之时,漫展素笺,轻握彤管,写下几行芬香锦字,把自己的相思、幽怨、自怜、娇恨与柔情诉诸笔端,遥寄魂牵梦绕的意中人。结句“月移花影约重来”则是一幅月光隐然、花影绰约的朦胧画面,一如水墨晕染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意境,她在企盼中设想了一个温馨迷人的场景:花前月下,相依相伴,耳鬓厮磨,情话绵绵……显而易见,李清照笔下的自我,对生活怀有瑰丽的畅想,对爱情怀有强烈的渴盼与真挚的追求。

  李清照的闺阁年华也是饶有情趣、丰富多彩的。她有过纯洁而青涩的记忆,在《点绛唇》一词中流露出了自己的可爱、好奇、矜持和难以抑制的爱恋情结: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吟罢此词,一个秋千摆荡、罗衣轻飏、露浥春花、燕剪东风的画面顿时浮现在我们眼前,而词人妙笔一转,别出心裁地截取了“蹴罢秋千”的情景:从秋千上下来,纤纤玉手有些酸麻,香腮粉面渗出汗珠,身上也是汗津津的,几欲湿透绿罗裙,就如花枝上霑露的花朵一般细嫩柔美。就在此时,乍见客人步入中庭,她登时惊慌失措,来不及整理裙装,急忙相避。“袜刬”,是说忙乱中顾不上穿鞋子,只穿着袜子便折身而走。“金钗溜”则是说惊诧惶遽之时,金钗滑落、秀发披散、娇羞满面,好一似惊鸿一瞥、飘然离去。“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结拍以极其精湛的笔墨描写了这位少女欲见怕见、想见羞见的矛盾心态,心理刻画细致微妙、入木三分,初恋的急切与惶然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令人既怜爱有加,又忍俊不禁。这首词风格简洁明快,虽着墨不多,却描画出一个天真无暇、情感细腻而错杂且带有几分娇羞和矜持的少女形象。

  李清照的一阕《如梦令》,则从另一个侧面记述了她野外赏游的忘情与欢愉,表现了词人早年生活的无限情趣和美好心境: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开怀畅饮,沉醉晚回。暮色依稀,轻舟荡水。一路藕花相映,一路欢歌笑语。湖光山色,陶醉其间;不辨归途,径入花丛。急欲摇橹回转,蓦然间,惊起停栖在沙洲上的鸥鹭。

  卒读之余,不禁击节叹赏。词人用白描直叙的手法,不加一丝一毫的斧凿与修饰,方寸尺幅,却彰显了美酒、美景、美情、美意与美人,自然流畅地给我们回忆了一段清新别致,又萦怀难遣的往事。

  而她的《小重山》则侧重地渲染了词人珍爱明媚春光、眷恋美好人生的心情以及她宁静平和、舒适闲雅的生活: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舖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恰值孟春时节,熏风徐至,芳草萋萋,江梅破暖。梅蕊乍吐,惊艳枝梢;新鲜可爱,逗人凝眸。晓梦初醒,窗间分茶;碾玉成尘,茶水蕴碧。人在帘内,春留瓯中。夜幕降临,花香绕眉;深深庭院,月影徘徊。春日黄昏,如此绝美;梅影写窗,竹声敲户。痛惜囊日,多负佳景;两年三度,错过立春。而今归来,再莫虚掷。

  在宋代,人们常把茶叶制成茶饼,饮用时须用茶碾磨成细末,然后再行煮饮。“碧云笼碾”讲的就是碾茶,而“碧云”二字,当指茶色。“笼”即为“茶笼”,乃贮茶之具。“一瓯春”,意即一瓯春茶。噫吁戏,春草江梅、空庭花影、疏帘淡月,此三者乃赏心之景,而坐拥花香、碾茶为尘、小瓯品茗则是雅致之事了。这个深具诗情画意的春天啊,不知道给词人留下几多快意与眷念!

  李清照的美丽、才情和心志是出类拔萃、绝无仅有的,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她的《渔家傲》一词中窥见一斑: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李清照在她的词作中,多次以梅花为主题或者言及梅花而抒发情感、咏物明志。这既反映了她的人生理念、处世态度与审美情趣,同时也展示了她卓尔不凡的个性追求、纤尘不染的内心世界、孤高绝俗的精神寄托和无与伦比的孤独寂寞。如她的《满庭芳》:“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清平乐》:“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浣溪沙》:“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等等,皆是如此。而在这首《渔家傲》中,她用“此花不与群花比”一句来自拟,更进一步说明了她性格上的特立独行、超凡绝伦。雪里梅花,因孤孑不偶而显得曲高和寡,因风流别致而显得形只影单,因生性冷傲而显得孤独寂寞。这,其实就是李清照内心情感的真实写照。“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绿蚁”,指的是新酿的酒,未滤清时,酒面浮起酒渣,色微绿,细如蚁,故而代指酒。当是时,帘外晴雪一痕、月影迷离;窗前寒梅半开、冰清玉洁。围炉煮酒、绿蚁沉浮;金尊浅斟、与梅对酌;形影相顾、情何以堪。在这首词中,李清照以若隐若现、极尽婉曲之笔触,抒发了内心深处的孤苦与寂寞。

  怀春时节的李清照,对爱情的渴慕既有大胆流露、无拘无束的一面,更有忧怯隐约、含蓄婉转的一面。她在两首《浣溪沙》和一首《如梦令》之中,使用看似无意为之、轻描淡写的笔调,掩藏了她的钟情、惜情与恋情,也掩藏了她的急切、犹豫和无奈。如《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山枕隐花钿,凝妆人初醒。浓睡方过,熏香已残。时值寒食,艳阳融融。东风煦暖,春光烂漫。海燕不知何时归,女伴嬉戏玩斗草。江梅飘零,柳絮漫飞。黄昏时分,雨湿秋千。“山枕”是形容枕状如山;“花钿”则是女性额头或眉间粘贴的花饰,始于南朝,亦谓之梅花妆,而唐代多蔽于发间。“沉水”是一种熏香的名称,亦称为沉香。“斗草”为古代流行的一种用花草赌赛胜负的游戏。

  古人云:春到寒食一半休。春光,渐行老去;春事,即将阑珊;春闺,依旧寂寞;春情,格外撩乱。澹荡春光和几缕残烟,触发了潜藏的幽幽春思。惜春之人,岂不惜情?南方的海燕,迟迟未归;女伴的嬉笑,十分欢畅。“燕子不归春事晚”,“绿杨深处秋千挂”。日暮时分的一场细雨,打湿了心爱的秋千。者次第,即便泥融沙暖、云淡风轻,词人还有何种心思去荡秋千呢?

  “黄昏疏雨湿秋千”,好一幅静物素描,好一个无我之境!黄昏疏雨,是细细的;院中秋千,是静静的;深闺春愁,是淡淡的。

  在另一首《浣溪沙》中,李清照以春为景,以琴为心,以风为忧,以雨为愁,以花为人,似有若无地点染了自己的春心与春愁,并把心底的一段相思画成了画、谱成了曲、织成了锦、绣成了花:小院闲窗春己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掩卷遐思,细心涵咏:小院闲窗,空闺春幽;重帘未卷,暗影沉沉。情思涌动,何以排解;春心无语,唯付瑶琴。远岫出云,暮色催逼;风雨浸淫,轻阴漠漠。雨打梨花,欲谢难禁;飘零无绪,深闭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