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荷塘月色散文

时间:2021-08-31

  荷塘月色

朱自清荷塘月色散文

作者: 朱自清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

  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赏析

一、以真言写真景

  《荷塘月色》描写了哪些景物呢?文题标得明白:一是荷塘,一是月色。在历代诗文中写荷塘的不少,写月色的更多。但本文的“荷塘”、“月色”绝对区别于其他的“荷塘”、“月色”。这里的荷塘不会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里的月色也不能是“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这里的荷塘是“月下的荷塘”,这里的月色是“荷塘的月色”。正因为作品鲜明地突出了景物的特色,生动真实地再现了特定环境下了特定景物,文章所要抒发的真挚感情才有可靠的寄托,才让读者感到真实亲切。

  先看对荷叶的描写:“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如果我们抛开特定的环境,用“青翠的玉盘”来比喻荷叶行吗?当然行,而且表现力还相当强。这样的描写既绘出了荷叶的色,又表现了荷叶的质,还状摹了荷叶的形。然而这种比喻只好在朝霞、夕照里,或蒙蒙细雨中,绝不能在淡淡在月光下。夜不辨色,更难辨质,月色中所见的荷叶,主要是其自然舒展的形态,与裙十分相似,更赋予叶子一种动感美。

  写荷花,原文连用了三个比喻:“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荷花娇艳华贵,堪以美人作比。宋代诗人杨成里的《莲花》诗中就有“恰如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的句子。朦胧的月色中把荷花看成美人,而且是刚出浴的,朦胧之感恰当好处。相反,若不是在朦胧的月色中,而将荷花比作“明珠”和“星星”也有几分牵强。

  文章这样描写荷香:“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种断断续续,似有似无的感觉绝不会产生于书声琅琅的清晨,也不会产生于阳光刺目的中午,只能产生于“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的寂静的月夜。我们再看另一个写花香的句子:“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清香,香气似乎也是淡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紫藤萝瀑布》)这是灿烂阳光下的花香,紫色的花儿正“在和阳光互相挑逗”着,满目耀眼的紫色刺激得作者生出“香气也是淡紫色的”这样的感觉显得十分自然。

  直接描写月光的只有一句,本文多是以影写月,这也是被历代文人所称道的表现技法。“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弯弯的杨柳的倩影,却又象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这里的黑影参差且斑驳,给人一种摇荡起伏的动感。为什么?就因为它是落在荷塘里。荷塘里“微风过处……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黑影落在这波痕上面,当然更显参差和斑驳。也正因为荷塘处于这种动态,杨柳的倩影才像“画”而不是“印”在荷叶上。也正因为有了那道凝碧的波痕,光与影才现出一条条五线谱似的曲线,让人联想到“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