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张岱都说：“天下学问，唯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于是，他发心编一部初级小百科，列述一般中国文化常识，使士子们不要在类似于夜航船这样的场合频频露丑。他把这部小百科名之曰《夜航船》，当然只是一个潇洒幽默的举动，此书的实际效用远在闲谈场合之上。

五

　　但是，张岱的劳作，还是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有趣的“夜航船文化”。这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可感叹之处。

　　在缓慢的航行进程中，细细品尝着已逝的陈迹，哪怕是一些琐碎的知识。不惜为千百年前的细枝末节争得脸红耳赤，反正有的是时间。中国文化的进程，正像这艘夜航船。

　　船头的浪，泼不进来;船外的风，吹不进来;航行的路程，早已预定。谈知识，无关眼下;谈历史，拒绝反思。十年寒窗，竟在谈笑争胜间消耗。

　　第二天，依然是这般喧闹，依然是这般无聊。船一程程行去，岁月一片片消逝，永远是喧闹的无聊，无聊的喧闹。

　　幸好，夜航船终于慢吞吞地走到了现代。吾乡的水路有了一点好的征兆：几位大师上船了。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这是鲁迅在船上。

　　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也都很有意思。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这是周作人在船上。他不会再要高谈阔论的旅伴，只求个人的清静自由。

　　早春晚秋，船价很便宜，学生的经济力也颇能胜任。每逢星期日，出三四毛钱雇一只船，载着二三同学，数册书，一壶茶，几包花生米，与几个馒头，便可优游湖中，尽一日之长。……随时随地可以吟诗作画。——这是丰子恺在船上。他的船又热闹了，但全是同学少年，优游于艺术境界。　　这些现代中国的航船虽然还是比较平缓、狭小，却终于有了明代所不可能有的色泽和气氛。

　　仍然想起张岱。他的惊人的博学使他以一人之力编出了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夜航船》，在他死后 24 年，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国诞生了狄德罗，另一部百科全书将在这个人手上编成。这部百科全书，不是谈资的聚合，而是一种启蒙和挺进。从此，法国精神文化的航船最终摆脱了封建社会的黑夜，进入了一条新的河道。张岱做不到这地步，过错不在他。

　　说到底，他的书名还是准确的：《夜航船》。

　　(有删改)

【练习题】

　　11.从全文看，夜航船给乡间带来了哪些变化?(6分)

　　12.文中写暴发户、船老大、张岱等人物有何怍用?请作简要分析。(4分)

　　13.请从内容和结构两方面分析第三部分在文中的作用。(6分)

　　14.分别探究下面两个问题。(8分)

　　(1)概括文中体现出的夜航船文化的特点。(4分)

　　(2)作者将张岱的《夜航船》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作比较有何用意?(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