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回家

时间:2021-08-31

  

散文回家

  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城里务工。当回家的花儿还没有绽放,当节假日的瓜果还没有飘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我会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中途为了看望您一眼而专程踏上回家的路。

  八月十三日周末早上七点,我正在酣睡,搁在枕边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快速伸手掏出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是家里拔过来的电话,急忙按上接入键,电话那头传来爱人低沉的声音:爸爸的身体不行了,你能不能今明两天就回家?

  我立马回答:好,我现在就去看看车子情况,看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回家。

  挂了电话,我虽然不知真相,但我心想,爸爸的身体状况如果不糟糕的话,爱人肯定不会打电话叫我回家。

  前些日子,爸爸在医院住院还是好好的。电话询问中,您只说是脚有点肿,住院后有明显的好转,之后询问我在外面怎么样,还叫我不要在外面辛苦奔波,就近随便找点事,不求工资有多高,只求家庭温馨中有个陪伴有个照顾,人的一生能吃得多少……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天,那些话还清晰在耳边,今天怎么就突然不行了,摆在岳父面前的生死之坎,难道真的难以跨越过了,莫非真的要驾鹤西去吗?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心中泛起几许不快的阴云,瞬间弥漫全身,久久难以消散。说实话,我一直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了给自已的内心注入几缕阳光以驱赶黑暗,我心中不停地祈祷:但愿我的负面之思,全是杞人忧天的成份;但愿我的邪恶之念,全是庸人自扰的元素。

  周末,我有睡懒觉的习惯,不睡到十点不会起床,但今天一听到这消息,我就再也没有睡意了。我起床洗脸,草草地吃了点早餐,就用手机上网购票,登入网站对当天的机票、火车票都进行了查询,上午11点多的机票已经来不及了,下午与晚上的机票又不能购买,考虑晚上到达机场离回家之路还有三百多公里,当晚到达了昌北机场还得就近住宿。如此,不如选择第二天早上6点的机票,这样便可以当天回到家里。

  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眼看一天快要接近尾声了,爸爸的情况怎能样了,我一直惦念着。晚上八点多,我给爱人打电话,告诉我回家的确切时间,并问及爸爸的情况怎么样了,爱人说她现在已经回到乡下去了,然而爸爸却在七点左右的时候瞌然离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头脑一片空白,周身一阵冰凉。爸爸,您怎么就这么急,就差一天相见的时间,就不等我们见上最后一面。

  考虑零晨三点我要起早床去机场,当晚九点我就早早上床入睡,却总是在床上转辗反侧,一直无法入睡。有关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如同锅中烧成沸点的开水,不停地在脑中翻滚:真的没有想到,爸爸离开我们的脚步会那么快,当我购好机票,电话请假回家时,公司老总还担心我回家日期过早,回家呆的时间会很长,甚至有可能等上长达数月,可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订购了第二天的返家机票。然而,飞机再快的速度,也没能赶上与爸爸见上最后一面。爸爸,您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从此,天上人间,永无见面之日,这就是亲人之间最大的伤感。

  14日下午2点,我到了家里。在家门口我给妻子打电话,她说她已上县城来了,叫我等一下,她立马过来。二十分钟后,妻子提了一个快餐,园形的纸质桶装的容器里,有我平时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叫我赶快吃,不要让送她上来的司机独自久等。大汗淋漓的她已三天没有洗澡,便借我吃饭的空隙冲凉去了。面对色香味齐全的红烧鱼,平日里连着几天都吃不腻的美味佳肴,此次却第一次感觉食之无味。饭毕,我也去冲个凉,换了一身衣服火速往乡下赶。

  下午3时到达目的地。下车后,我沿着曲径小路,踩着茂盛的茅草,来到了那幢三十多年没有居住的老屋。厅内摆放着一台冰棺,您静静趟在里面,有一种回家坦荡的宁静。相见的那一刻,您平静得如入无人之境,而我却内心波涛凶涌,我能看见您沉睡中骨瘦如柴的面孔,您却不能感受我的三个磕头难以站起的绵软。

  晚上,我们三个人,荃荃,菊菊和我守灵,前一天是她和她的几个妹妹守到天亮。同她们相比,我晚上三点去机场没睡好,第二天接着守夜的我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可以轮着睡,但我却睡不着,不是因为后半夜有点寒意,也不是因为蚊子与虫子成群飞舞,饥肠辘辘如魔爪般飞来飞去袭扰我,而是因为心中一直想着您,想着岳父与女婿之间近距离是沉默无语的陪伴,我能感受您长睡中的沉默,您却不能体会我内心的伤悲。没有月光的乡村郊野,空气纯净,一片幽静,身边只有冰棺通电运行制冷发出的嗡嗡声。门外,若大的原野,青树、绿草正在芳香的空气中酣畅淋漓地置换着呼吸,我却依然有着窒息般的难受。

  那天,是最后与您告别的日子,闭棺之前,子女们要准备一件内衣,各自把衣服焐热,带着体温放进棺木内去,贴着您的周身。与此同时,放进去的东西,还有您生前喜吃爱用的物品:香烟,啤酒,茶叶,薄叶扇,毛毯等。送葬前,是一阵声势浩大的磕头环节,孝子,孝女,孝侄,孝孙,女婿齐上阵,之后是火把燃起,鞭炮助势,喇叭响起,鸣锣开道,一路撤散纸币。望着风中翻飞的纸币,纸币刮起在风中发出的呼啸声,我仿佛又看见了爸爸落气前的特写镜头,仿佛又听见了爸爸再次诉说着回家的声音。

  “回家。”爸爸,这是您第二次住院时早上说的话,是您住院二十多天来,第一次从您嘴中说出来的话,也是您生前留在人世间最后的一句话。您说的回家,吐字不清,声音微弱,旁边多方耳目,怎么就会听不出来,怎么都会在这时全部失去听力功能。围在您旁边的子女们,心中泛起磨茹状般的凝云,长女不禁发声再问:“爸爸,您要回到哪里去?”您还是无力地说:“回——家——,回——我——那——个——小——屋——哇。”您断断续续地说着回家、回小屋,此时,子女们才听出了一个大概。只是,您所说的“回家”,子女们不明其理;你所说的“回小屋”,子女们不懂其意。您要回到哪个家?回到哪个小屋去?子女们陷入深思,哪个家,是您相濡以沫的地方;哪个小屋,是您情系一生的归宿。是先回到镇里您现居之地稍作停留,还是直接回到您的故里---爷爷居住过的乡间老屋?子女们怎么都不会相信,您会这么快离开,所以,就没有引起晚辈们的重视,没有当即为您的意愿付诸实施,输液的皮管还在您身上原封不动地挂着,输液的点滴还在您的身上维持原状地滴着。然而,从您口中发出的“回家”之声,还没有随时间之风带走多少体温,您就在当天的傍晚匆忙撤手人间。人间最大的伤痛,就是亲人的瞬间离去!

  爸爸,那天,您是在县中医院落的气,落气的瞬间,本该是最为悲痛欲绝嚎啕大哭的时候。然而,子女们眼角有泪却不能轻弹,心中有悲却不能呐喊,骨子里有痛却不能撕心裂肺地鸣叫。子女们深深地知道当地农村的民风习俗,老人回归故里,必须在老人没有落气之前才能进入村庄,才能临时停放进入自家的屋内。子女们的共同心愿,就是希望安葬之前您能入住老屋,不情愿您在仙逝之后做一个入不了家屋的野鬼。这样就必须忍着泪流,佯装您是“活”着回家进入村庄的。送您寿终的三女婿,就在你落气的一刹那,立即安排了本院的救护车,叫上了护士陪同,自已作为随行医师一同前往,第一时间赶往您叶落归根的故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了,在夜幕没有完全降临之前,您已经来到了您少年时代离开居住的那幢老屋。子女们抬着您来到了老屋大门前,三女婿一手擎着吊瓶,一手托着睡床,低头在您耳边轻轻细语:“爸爸,我们已经到了自家的家门口,我们进去,我们回家。”

  爸爸,您这次回到老屋居住的时间很短,很短,仅仅在老家居住了三个晚上,仅仅在老屋停留了不足七十二个小时。子女们知道,老屋是您出生的地方,也是您成长的地方,更是你走向社会的起点,寿终正寝时,您从外面又回归到原点。您对老屋有着很深沉的情结,有着无限的眷恋,但再深的情结,再博大的眷恋,老屋也不是您长久的居住之地,新屋才是您永恒的栖身之所。

  爸爸,您早就知道,老屋对面的山脚下已为您建造了一幢气势恢弘、场面非凡的新屋,三天前你所说的回家,太概就是指的那幢小屋吧。应您生前的要求,小屋的大门已经开启,那就今天替您园梦吧,今天替您举行乔迁新居仪式吧,在阴界,今天(二零一七年八月十六,阴历六月二十五)是您乔迁新居的好日子。在阳界,这个乔迁之日,对您的子女们、生前好友及田心背故里的杨家人来说,却是一个极其悲痛的日子。这天,是亲戚为您送行告别的日子,是友人送您真正“回家”的时候。绿草摇曳为您呜咽,翠树静默为您流泪,柔风轻扬为您悲鸣,流云驻足为您祈祷:爸爸,洒身天国里的您,请您一路走好!爸爸,离去的日子里,愿您在遥远的他乡安息!爸爸,不能重逢的岁月中,愿您在新屋中长眠!

  悠长的队伍在曲折的田间沙子小路上缓行。送行的人群,个个头顶上都佩戴着红白色的棉线织物:子辈裹着白布、孙辈戴着红布、朋友束着白色毛巾。送亲好友,尾随着黑色的棺木一步又一步前行,将您送至群山怀抱、树林掩映的山脚下长眠。望着您的灵柩,一步步接近山脚下的坟茔处时,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