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品选读(2)

时间:2021-08-31

《师傅越来越幽默》(2001)序言

  任何作家从事这一行业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也不例外。但我为什么成了这种作家,而没有成为海明威或者福克纳那样的作家,我想是和我的童年经历分不开。我的写作生涯受益于我的童年,它帮助我一直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回顾40多年前,也就是20世纪60年代初期,那是现代中国历史上最奇异的一段时期,人们经历着史无前例的狂热。一方面,整个国家经济停滞,人民贫困,人们缺吃少穿,终日挣扎在生死线上;另一方面,那个时代的人有着强烈的政治热情,挨饿的人民勒紧裤腰带也要追随党的共产主义实践。那时我们相信,虽然忍饥挨饿,但我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们相信世界上2/3的人民都生活在悲惨之中,我们的神圣使命就是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直到80年代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我们才最终开始面对现实,仿佛大梦初醒。

  很快我就学会了与自己对话。我养成一种不寻常的表达才能,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甚至还能押韵。我母亲有一次听见我和一棵树说话。她慌张跑去告诉我父亲:“孩子他爸,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病啊?”长大后,我作为一名劳动者走进成人社会,开始养成一边喂牛一边自言自语的习惯,给我的家人带来不少麻烦。“儿啊,”母亲劝我,“你就不能不说吗?”她的表情让我泪流满面,我答应她不再自言自语。但是只要周围有人,我心里积攒的话就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就像老鼠从老鼠窝跑出来一样。然后我就会有一种强烈的内疚感,觉得自己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我起了“莫言”——别说话——这个笔名。但是正如母亲生气时经常责备我说的:“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我也不能停止发言。这种习惯让我得罪了不少同行,因为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总是赤裸裸的真实。现在我人到中年,话也开始少了,这肯定会让母亲的在天之灵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