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客 李商隐

时间:2021-08-31

  李商隐是晚唐乃至整个唐代,为数不多的刻意追求诗美的诗人。

  到了晚唐,大唐这个华丽丽的袍子已经被虱子咬得破败不堪。时代荒茫,却因为有了一个个诗人,竟也显出有凤来仪的金贵。诗人们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留下一个金玉之世的记忆……

惆怅客 李商隐

  序幕

  晚唐一朵昙出世

  “晚唐”这个词一经吟哦,如黛玉葬花,已是慵扫落花春尽时。

  大戏已经退场,花开倦了,看戏的苍生也倦,各式人物却纷纷有机会登场,一时亦有末世的热闹。

  当大戏之时,只全力烘托一种情绪。所以盛唐的诗坛捧出李白这朵牡丹,一花出世,千花退避。于是,李白如神一般,成了盛唐的符号。

  而大戏之后,人间悲怆的情绪纷至沓来,一出出悲情的折子戏上演,每一个人物的个性宽度和生之深度都在戏中延展,无论在哪个时代去看,都会有现实的痛感。他们不像大唐的李白,高高在上,辉丽日月;他们一个个行在人生的崎岖路上,将每一种人间情绪以诗记之。历史一页一页翻去,大部分人湮没无痕,包括时代的得意者,但这些以诗之痛记录人生之痛、以诗之欢记录人生之欢的诗人们,无论年华怎样湍湍沸沸地流逝,依然是挂在银河之上的万朵星辰,历史的大河因为他们而闪亮。

  初唐、盛唐、中唐和晚唐,就像大唐的一池碧水,从清晨百花出世,来到盛午,芙蓉千朵,涉水而来,过了盛午,岸夹桃花锦浪生,而后慢慢滑入暮色。在晚唐夜色里,花已入水,却如烟花般绽出昙花一朵,是为李商隐;而旁边山****上桂花初黄,温庭筠这一树桂花,引领一个诗的时代入了花间。

  李商隐所处的晚唐,让李泽厚感叹:“真正展开文艺的灿烂图景,普遍达到诗、书、画各艺术部门高度成就的,并不是盛唐,而毋宁是中晚唐。”

  而正是李商隐,以他敏感的情怀,孜孜不倦地为晚唐渲染出了最绮丽的色彩,为仓皇末世送上了沉郁悲壮的千古绝唱。他在大唐的山水穷绝处,如晚霞引领了风骚。

  想大唐的夜空如果没有李商隐,该是多么失色,那将是蛤蟆敲着破锣、蟋蟀扯着尖细的嗓子聒噪的夜晚。一个皇上无能、宦官掌权的黑暗时代,愈衬得李商隐这朵昙花美轮美奂。

  后人评李商隐横绝前后,其诗“清言玄味,可雪缁垢”。北宋的诗坛上,模仿李商隐之风一度盛行,时称“西昆体”。金代元好问曾喟叹:“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这种模仿一代代延续下来,却没人能复制李商隐。清人钱良择解释为什么模仿的人都失败了,说:“西昆以堆金砌玉效义山,是画花绣花,岂复有真花香色。”

  想起嵇康的话“仰落惊鸿,俯引渊鱼”,李商隐的诗就是这样的惊雁落潭,引鱼出水。他这一朵夜昙出世,千花黯然失色……

  到了晚唐,大唐这个华丽丽的袍子已经被虱子咬得破败不堪,可是在这个荒茫的时代上,却因为有了一个个诗人,竟也显出有凤来仪的金贵。诗人们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留下一个金玉之世的记忆……

  所以,李泽厚说——

  战国秦汉的艺术,表现人对世界的铺陈和征服;魏晋六朝的艺术,突出人的风神和思辨;盛唐是人的意气和功业;那么晚唐呈现的则是人的心境和意绪。与大而化之的唐诗相对应的是纤细柔媚的花间体和北宋词。晚唐李商隐、温庭筠的诗,正是过渡的开始……

  在李商隐离去后,人们拨开那淬炼他的寒灰,便识得一个火眼金睛的孙行者。他拖笔路经之处,那个时代僵死的天庭活转起来,人们将透过李商隐的眼睛,看到大唐的末世悲伤。他的行笔又如金箍棒的指向,让一个末世,在他的诗句里瑰丽地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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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

  琥珀初成忆旧松

  之一 寒花只暂香

  大约在812或813年,李商隐出世了。

  当时正处在唐宪宗时代,千疮百孔的大唐突然挣扎出余光,史称“元和中兴”。待李商隐大约九岁时,唐宪宗被宦官毒死,只持续了十五年的“元和中兴”结束了。一个时代的复兴不过如一朵烟花绽放,当烟花灰灭,一场空欢喜的大唐,重新开始急速坠落。

  幼年的李商隐对大唐这一段短暂的回光返照,应该不会有多么深刻的体验和记忆,但他却在自己的脑海里固执地建造了一座盛世宫殿。后来他因守母丧,冷冷清清闲居永乐,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想起长安的灯火,恨不得观,写诗道:“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他总以为自己是从那盛世里被放逐出来的,于是常常如旧王族一般陡然生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悲伤。恰如宝玉以为自己衔玉而生,理应落入一个金玉之世,一觉醒来,不防却见一座倾城;在这座倾城里他倾墨亦成一个倾城客,在历经尘世之后渡劫归去,所以眼光总是超然的。

  李商隐的父亲李嗣,当时已经结婚二十年,对迟来的这个儿子异常喜爱,寄予了很高的期望,特意取名商隐,字义山。“商隐”取意于秦末汉初隐于商山,后被吕氏请出来辅佐儿子继承王位的“商山四皓”;而“义山”,是指隐居而能行义。

  李嗣希望儿子能像商山四皓一样辅佐帝王,可李商隐的命运却指向名字的另一层含义:他一身的才华只能隐没深山,即使杀身为君君也不闻。

  后来梦想破灭的李商隐经过四皓庙,也只能写一首诗感叹自己——“羽翼殊勋弃若遗,皇天有运我无时。庙前便接山门路,不长青松长紫芝”。

  多少有才之人、有识之士,都只能如满山的紫芝,长在隐逸庙门前的入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