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雅舍谈吃》散文集:《炝青蛤》(2)

时间:2021-08-31

  梁实秋--西餐生活

  1923年,梁实秋结束了清华学校的读书生涯,负笈西行,赴美留学,也不得不与家人告别、与朋友告别,与心爱的北京饮食文化告别。

  初来乍到,梁实秋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西方人的饮食习惯、食品种类皆与中国不同,这里没有竹筷,而是满桌刀叉;这里没有烹炖爆炒,却对煎炸烧烤情有独钟;这里找不到汤包馄饨,但汉堡面包依然令人心驰神往······年轻的梁实秋对美国人的饮食生活异常好奇,自己憧憬着一番美妙的西餐之旅的到来。

  然而,现实生活却充满了烦恼与苦闷,令本对口腹之欲要求甚高的梁实秋大失所望。来到美国科泉小镇,梁实秋和朋友闻一多寄宿于一户普通人家。其主人密契尔夫人为人倒也通情达理、温和友善,但唯独在吃饭方面过于“抠门”。前文已经提及,梁实秋从小便有一个好胃口,吃饭“习惯于大碗饭、大碗面”,绝对是餐桌上的巨人,生猛彪悍。然而在密契尔家中,不仅向往已久的“又厚又大的煎牛排”不见踪影,就连稍微像样一点儿的食品也极少露面。质量姑且不说,最恼人的是吃不饱,亏待了自己的一副好肠胃。通常早餐是每人半个横剖的柑橘或葡萄柚,加上两片烤面包,一枚一面焦的煎鸡蛋,一杯咖啡。对外国人吃煎蛋的方式,梁实秋也不习惯,他们“不像我们吸溜一声一口吞下那个嫩蛋黄,而是用刀叉在盘里切,切得蛋黄乱流,又不好用舌去舔”。午饭更简单,两片冷面包,外加一点点肉菜,就算凑合了一顿。晚饭号称丰盛,但也不过加一道点心如西米布丁之类,还可能有一盂热汤,倒是咖啡可以不限量,管够喝。但是咖啡毕竟不能充饥,虽可暂时喝个“水饱”,但几趟厕所下来,肚子又该抗议啦!可以想见,在这种情况下,梁实秋得让自己的胃受多大委屈。他经常抱怨每餐只能“感到六七分饱”。没有办法,只能饭后自己溜出去,跑到街上再“补充十个汉堡肉饼或热狗之类”,以缓解枵腹之苦。

  更令梁实秋窝火的是,就连那点儿食品也不能顺顺利利地享用。密契尔太太花样繁多,每顿饭要做什么饭前祈祷。当“看看大家都已就位,她就急忙由厨房溜出来,抓下那顶纱帽,坐在主妇位上,低下头做饭前祈祷”。这时候,早已饥肠辘辘的梁实秋真是火上浇油,哭笑不得,毕竟寄人篱下,只能入乡随俗,低下头撅着嘴在那里赌气。密契尔夫人念念有词,说的是“感谢上帝赐给我们每天所需的面包”,而梁实秋心里想的则是“我们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内,我每月公费八十元,多半付给你了,吃饭的时候还要什么祈祷?感恩吗?感谁的恩?感上帝赐面包的恩吗?谁说面包是他所赐?······”至于朋友闻一多,情况差不多同梁实秋一样惨,拧眉竖目,唉声叹气,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十分不“爽”的西餐生活愈发加重了梁实秋的思乡之情,他开始想念胡同口的糖火烧,母亲做的核桃酪、厚德福的瓦块鱼、致美斋的爆肚仁儿、玉花台的汤包、正阳楼的烤羊肉、便宜坊的烤鸭、六必居的酱菜······每次回忆到这些美味佳肴,梁实秋肚中馋虫蠕动,眼里泪花打转,“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家乡的饭菜?”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随着留学生涯的告一段落,梁实秋的馋嘴与象胃终于得以解放。北京有一名菜叫作京味爆肚儿。“肚儿是羊肚儿,口北的绵羊又肥又大,羊胃有好几部分:散淡、葫芦、肚板儿、肚领儿,以肚领儿为最厚实。馆子里卖的爆肚儿以肚领儿为限,而且是剥了皮的,所以称之为肚仁儿。” 爆肚儿大致有三种做法:盐爆、油爆、汤爆。盐爆不勾芡粉,只加一些香菜葱花,清清爽爽;油爆要勾大量芡粉,粘粘糊糊;汤爆则是清汤汆煮,完全本味,蘸卤虾油吃,绵绵软软。三种吃法各有妙处。1926年夏,梁自美国留学归来,从车站下车之后,并没回家,而是大摇大摆地径直步行到煤市街致美斋,盐爆油爆汤爆各点一份,然后坐下独自小酌。一阵风卷残云,梁酒足饭饱,志得意满,直吃到牙根清酸,方才想起尚未回家问安,于是赶紧结账走人。他日后还自我解嘲道此乃“生平快意之餐,隔五十余年犹不能忘”。由此可见,在外三年,可真把这位青年饕餮给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