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散文《月白色的路障》

时间:2021-08-31

  王张庄在长林公路上是臭名昭著的。常跑这条路的司机没有没受过它的宰割的,也没有不唾弃它的。它就像长在公路上的一颗毒瘤一样,你以为把它切了,它就会远离你,可要不了多久,它又虎视眈眈地来了。

  王张庄是个靠路发财的村庄。以前,它在长林公路的青麦段,人们以种地为生。由于这公路上往来的车辆多,有时司机跑到王张庄时,只觉人困马乏,就进庄子的人家要碗水喝,讨口饭吃,申请袋旱烟抽。当然,司机享受完毕,会留下一些钱给被打扰的人家。这钱比种地要来得容易和可观,于张庄的人从中受到启发,有人率先在公路旁开起了小饭馆,生意出人意料地红火。跟着,小卖店和旅店也应运而生。司机到了王张庄,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车,趁机歇歇脚,打打牙祭,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应该说,那时的王张庄给人的印象是亲切的、朴实的、可爱的。然而到了后来,村庄越来越多的人都想靠路发财的时候,王张庄就成了强盗了,卖果品的、洗车的、甚至算命的都出现在路两侧了。这些人招揽生意是肆无忌惮的,他们看见汽车过来了,就迎面朝路中央走去,不由你不停下来。有的司机要赶路,就提前准备好钱,途经这些人为的路障时,就天女散花似的把这钱通过驾驶室的车窗尽量地往路边扔,路中央的人就会自动散开去抢钱,司机赶紧加大油门逃之夭夭。以至在后来,一些司机宁可绕道走,也不愿意走这让人仿佛上刀山、下火海般的王张庄。

  三年前,长林公路改道,甩开了青麦段,就把王张庄也一手甩开了。跑长途的司机无限欢颜,说是人算不如大算,王张庄高新公路有一百多里的路,料他们就此该罢手了吧。也的确,司机们跑了几个月的清净路。然而好景不长,在新公路的百合岭路段,王张庄的人又鬼影似地闪闪烁烁地出现了。开始时只是三、五人,在野地里搭着窝棚,见了汽车他们就冲上路面,有卖吉祥符的,有卖香烟啤酒的,还有强行要洗车的。跟着,王张庄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带着家当,渐渐地把一个村庄迁了过来。百合岭的附近,就起了形形色色的房屋。这些房屋都很简陋和狭窄,看来他们随时准备着再度搬迁。改道后的路,无论是南来还是北往,都必须经过百合岭。车流量比以往的王张庄还要大。加长的运输车是王张庄人最喜欢打主意的,因为它装载的货物多,司机怕耽搁时间长货物遭到打劫,因而对他们的要求是百依百顺的。对那些不常出现的高档汽车,他们是不敢贸然拦截的,以免会撞到枪口上。司机对王张庄的人无可奈何,只好求助于新闻媒体,也的确有两家报纸前来采访,披露了此事,相关部门也成立了调查组进驻百合岭,整顿了一段时日,勒令他们在十天之内搬回去。然而等调查组撤了之后,王张庄依然岿然不动地停留在百合岭,村民们在路上忙得不亦乐乎,刁难司机的花样不断翻新、层出不穷,令人胆寒。

  王张庄到了百合岭,就像在野地苟合的男女,虽然有说不尽的风流,可毕竟是偷偷摸摸的。这使得他们总是有些提心吊胆、兴犹未荆他们就想,能不能名正言顺地让人承认,他们这么做也是正确的呢?他们就派人回到老的王张庄,那里多半都是空屋子,留此种地的人己经微乎其微了。他们找到老村长,拜托他进城跟上级主管部门商量商量,能不能在百合岭成立个王张庄汽车中转站,他们顺理成章地提供方方面面的服务。老村长一跺脚说:你们早早晚晚会回到老王张庄,你们是农民,农民不种地,看着禾苗没有感情,有个鸡已出息!老村长还说,你们去了百合岭,可王张庄的老师没有去,你们的孩子在那里受不到教育,将来全都是文盲,挣了再多的钱也土鳖!的确,留在老王张庄的,除了村长和老弱病残的人之外,就是两位老师了。这两位老师是一对夫妻,男的叫张日久,女的叫王雪棋,他们均不到四十岁。王雪棋很文静,肤色白皙,身材姣好,虽然她的五官并不很出众,但是耐人寻味地受看。一个女人很受看,说明她是有味道的。而这味道是由知识滋养出来的,这点是王张庄人的共识。那些种田的男人聚在一起时会说,那个王雪棋又不是大眼睛、柳叶眉、樱桃嘴,怎么就那么惹人爱?看来是书读得多,举手投足间就透着一种浪漫气息!女人们在一起时则撇着嘴角议论说,王雪棋好看,还不是因为在城里读书的时间长,懂得笑到什么程度最妩媚,懂得看人时用什么眼神最动人,懂得衣裳的腰身紧到什么程度最摄人心魄。听她们的口气,王雪棋的美不是自然流露的,而是被知识给刻意装扮和修饰过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人们都承认王雪棋的美。在王张庄的人看来,张日久是配不上王雪棋的。他虽然也读过中师,可是看上去却委琐不堪,个子虽然高,可是整天弓着个腰,动不动就打哈欠,额头老是虚汗淋漓,不论走多远的路,总要一歇再歇,似是气数已尽的样子。而且,他很不愿意搭理人,一副心高气傲的架势。他平素喜欢写诗,经常投稿,所以他每天都盼望邮递员的到来,期望他的诗能被某家报刊采纳。然而他的诗作总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王张庄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王湿人,说是他要是多淋几场雨,那些诗就会发表出来了。有好事的人问过张日久,说是诗长得什么模样,让他给形容形容。张日久就说,诗是一行一行排列的文字,有的行字多,而有的行字少。

  好事之徒就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家的地的垄台打得长短不一的,原来你在地上也写诗啊!张日久和王雪棋结婚多年,至今没有孩子,不知是他们不想要,还是想要而要不成。如果是要不成的话,责任又在谁?王张庄的人私下猜测,看张日久的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问题肯定出在他身上。老村长的话,使问到老王张庄游说的人大为不安,的确,跟随着父母去百合岭的孩子,他们在那里一直没有学上。他们想一个臭教书的有什么了不起,清高个屁,给他们在百合岭搭个小屋,将他们的那点破家当一卷,每月扔给他们几吊钱,料他们就会乖乖地跟着走。于是,他们就在百合岭的新王张庄的北侧用了三天时间建了一座泥屋,凑了几样炊具,让张基顾出面把他们接来。张基础是个混球儿,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家,他声称王张庄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站,他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的,赚足了钱他就会远走高飞。张基础占据着百合岭最好的路段,就是南路的入口。他设置的路障是五花八门的,有的时候挖坑作为陷阱,有的时候用木板钉上钉子去扎轮胎,还有的时候摆一个用白纸扎成的花圈,谁愿意轧花圈沾染这晦气呢!当然,有时他还捆了一头活猪放在路中央,你若是把那猪给轧死了,他得把那猪说成是金猪,让你赔比猪本身要高出三、四倍的价钱。而后,猪又会被他吃掉。别看张基础长相不济,肉头肉脑的,眼睛还没有老鼠大,可他对女人却很挑剔。王张庄的女人,他认为只有王雪棋才像个女人的样子,其他的女人他都懒得看上一眼,说她们不过是生孩子的机器。因而王张庄的女人都讨厌他,巴不得他早点赚足了钱滚蛋。推举他去接王雪棋,一则是看中了他的霸道,料张日久不敢不从;二是知道他对王雪棋情有独钟,他有兴趣做此事。因为他不只一次在百合岭醉后发牢骚,说是一天到晚看那些黑不溜秋的女人,他吃肉都不觉得香,人家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王雪棋,觉得张基础是在想念她。另外,人们也是在有意无意地给他设置一个陷阱,如果他请不来老师,就会栽面子,以后他在百合岭还怎么混?还能像过去那么趾高气扬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