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优美散文

时间:2021-08-31

  干冷的冬天,过午之后,阳光就特别珍贵。

星期日的优美散文

  早晨八九点钟起,温暖,就一直在地面艰难地积攒,好不容易化解了寒霜,顶住了北风的扫荡,和阳光有了融合的迹象。游丝一样的暖意开始悬浮在无风的墙角和阳台上,躲入女人们晾晒的衣物和被褥里,敷于人们的身上和脸上。偶尔,也窜进人的心里,撩拨起一线对于春天的向往和夏天的比照性回忆。

  午后,日影刚刚偏西,广袤的圆形天空就安排了一台无形的抽热机器,迫不及待地回收撒下的热量。天色也由此发生变化,先是由湛蓝变成灰蓝,然后又转成苍白、银灰,最后跟着太阳的没落,重归黑暗与寒冷的本职。

  冬天,一直是这样的。

  观察和总结冬天这一性格的时候,我正悠然醒来,仰卧在床。阳光的撤退和天色的明暗交替,惊醒了深沉的梦境。醒来,脑海和天空一样苍白。与临睡前相比,我的心跳和呼吸恢复了节律。睡眠稀释了疲劳,刷洗了意识中的污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浑浑噩噩地睡,浑浑噩噩地醒。动极生静的道理,正在应验。加班总有个休止,电话总也有安静的时候,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的杂事,也总算有小半天的消停。被琐碎耗损的心神和理智,暂得复元。 有时候,我觉得浑浑噩噩也是一种境界。无论是大脑,还是心灵,都需要定期进行磁盘整理和维护,有时还要杀杀毒。睡眠就是功能强大的正版软件。

  不锈钢窗映衬的光芒,呼应着日光的变化,逐渐消退了明亮耀眼的光辉。定格在窗棂间的天空一角,以袖珍版的色彩演示方式,向我告白冬天的行程,通知又一个星期日的结束。我看到了又一个忙碌而喧扰的明天大踏步赶来。一些紧张和焦灼,像野草暗长。刚刚结束的睡眠酣畅淋漓,如潜入深海作了一回遨游,那里深不见底,神秘莫测,孕育生机。我喜欢将这种感觉理解为死亡的体验。这样,每次醒来都能获得对于事物的临终观照。这段时间里,有人诞生、也有人终老,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行走,也有人和我一样在浑浑噩噩地睡觉。整个城市有点松松垮垮,生活也有点松松垮垮。我喜欢这种松松垮垮的生活样式。可惜的是,松松垮垮并不是生活常态。生活的常规模式是——紧急集合,立正、出发、齐步走。

  口令是谁发出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们无法望见指示者的身影,如同无法望见自己行走的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沾染上了钞票的恶习。度日如年的神话,被肢解得七零八碎,同时被打破的,还有时间的光辉。而度年如日的流逝感,越来越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对抗着生命被忽视被忽略的隐忍。每一个新年,都是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新年伊始,我们小心翼翼地拿出它,像小孩获得压岁钱一样怀揣向往。可是,这张百元大钞一旦被日子拆开,转眼就连零头都不剩。我们抓不住时间,像逛商场抓不住手里的钞票一样。时间消耗了,手中却轻轻无物。年华的购买力,正在下降。然而,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期待,期待用手中的大把岁月在这个世界商场里买些什么回家?梦想?意义?抑或价值?

  每周七日,只是时光钞票零头的零头。这样的零头,加剧了我们的失重感和贫穷感,也压缩了仓促和紧张,让每个日子都变得扁平,坚硬如一枚枚硬币。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多数人按部就班,不断重复自己。生活一旦只剩下了重复,表情必定僵硬。所以,很多时候,我更愿意读古书。古书中没有这样精确的时间衡量器,只有“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这样充满诗意的时间记录,只有“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这样含糊的年度梗概。这些句子,让我想起那些消弭在遥远时光里的面部表情,以及那些时间记载之外的生命光华。掩映在竹林深处面对曲水流觞的脸孔,一定荡漾着春天般的微笑,远眺洞庭湖的眼神,也一定流光溢波。

  循环往复的精确时间测量,将岁月化成一锅反复加热的温水,不仅销蚀了时间的纵向感,也剥夺了无数鲜活的记忆。每逢星期一,走进办公室,我就感到自己顷刻变成了一颗螺丝,浑身绷紧,随时待命,背负铆接的使命。有时同事们也凑在一起,讨论天天在涨的房价,讨论一直不看涨的工资,讨论如何早点退休以及退休后到哪里去钓鱼的打算。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也讨论不出什么高雅的名堂。激情和希望被熬成了寡淡的汤水,聊以自斟自酌。结论归结为:台湾没解放,心情很郁闷。大家各就各位,对着电脑一起仰望周末。

  这个下午,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看到星期日从身边溜走,一丝温存活着的记忆在心里苏醒,悬浮在迟钝和懵懂的感觉里。我想起诸葛亮在茅庐梦醒时吟出的诗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许多年,我所记得的场景,几乎都发生在星期日,仿佛只在这个日子,我才和世界发生一点实际的联系。星期日,我告别父母,坐上火车,离开家乡;星期日,我与恋人约会,信步田野,张望远方;星期日,我陪伴儿子,追打嬉笑,仿佛回到童年;星期日,我走出城市,把到某个陌生的地方行走当作探险,注意树木的颜色,倾听花草的生长,关注街头的一桩事件。很难想象,没有星期日,我的记忆会如何地贫穷,生命会如何地枯萎。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天地万物。月亮用七天时间完成一次潮汐。天地万物造齐,上帝大功告成。月亮圆了又弯,弯了又圆,人也永远沉沦在七日之中,追随着洒满月光的时光河流,潮起潮落。